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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柳氏当家（一）（第1页）
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，苏州谢家的庭院里，新栽的石榴树抽出了暗红的嫩芽。柳玉茹站在廊下，看着账房先生捧着几本厚厚的账簿过来，指尖在微凉的廊柱上轻轻一点，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汴京那边的回函呢？”她接过账簿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，上面是她亲手誊写的货运明细，字迹娟秀却笔锋利落，“上周让你算的苏州到汴京的陆路损耗，算清楚了？”
账房先生连忙点头，递上另一张折好的纸：“回柳管家，都清了。汴京布庄的王掌柜说，只要咱们下个月能准时送两匹云锦过去，就愿意把季度订单再加三成。”
柳玉茹展开纸看了两眼，嘴角弯得更深了些。这是她进谢家的第二年，从最初那个只敢跟在谢承业身后记流水账的管事，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打理半数产业的柳管家，不过短短二十四个月。谢承业常说，她是谢家的福星——自她接手货运账目，那些从前糊里糊涂的亏空渐渐填平，苏州码头积压的绸缎清了大半，就连最难走的汴京陆路，也被她硬生生打通了关节。
“告诉王掌柜，云锦准时送到。”她把账簿合上，声音清润，“另外，让库房把那批新到的苏绣帕子挑出二十方，随货送去，就说是我谢府的一点心意。”
账房应着退下时，正撞见谢承业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。他一身风尘，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，见了柳玉茹便扬声道：“玉茹，汴京那边真应了？”
“嗯，王掌柜说愿意长期合作。”柳玉茹接过他脱下的蓑衣，顺手递上一杯热茶，“老爷路上辛苦了，先歇歇脚。”
谢承业接过茶一饮而尽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：“还是你有本事！我这就去告诉婉儿，让她也高兴高兴。”
他转身往内院走，脚步轻快。柳玉茹望着他的背影，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和冷意，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覆盖。
林婉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在谢语两岁时候，她又生下了第二个女儿。她刚给怀里的小女儿谢妍喂完奶，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，衬得屋里越发安宁。大女儿谢语趴在床边的小案上，拿着支炭笔在纸上胡乱画着，时不时抬头看看母亲，小声问一句：“娘，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？”
“快了。”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。自从生下谢妍，夜里总睡不安稳，白日里精神头也差了许多，府里的事便越发懒得操心。谢承业总说柳氏能干，让她多歇歇，她便真的把心思都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。只是偶尔静下来，望着窗棂上褪色的缠枝纹，会想起刚嫁过来时，谢承业握着她的手说“以后这家里里外外，都要劳烦你多费心”，那时的自己，何尝不是想做个能为他分忧的妻子？似乎自从阿楠丢了，一切都变了，包括他们的感情。
“阿楠，你到底在哪里？你还能回到阿娘的身边吗？”林婉清不由自主又想起阿楠，不由泪湿眼眶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谢承业带着一身湿气走进来，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：“婉儿，告诉你个好消息，柳氏说汴京的布庄愿意跟咱们长期合作了！以后咱们谢家的绸缎，可就直通都城了！”
林婉清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，淡淡应了声：“知道了。”她看着丈夫兴奋的样子，心里没什么波澜，只觉得那是柳氏该做的事。可转念又想起，当年谢承业第一次从杭州运回绸缎，夜里对着账本发愁销路，还是她凭着娘家兄弟在汴京的人情路子，托人牵了线，才做成第一笔生意。只是这些陈年旧事，如今大约没人记得了。
谢承业却还在兴头上，絮絮叨叨地说着柳氏如何跟汴京的商号周旋，如何算出陆路比水路更省成本，末了感慨道：“玉茹这本事，真是难得。我打算把苏州的货场也交她打理，你看如何？”
林婉清正逗着怀里的谢妍，闻言随口道：“你定便是。”指尖划过女儿柔软的胎发，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。苏州货场是谢家根基，从前谢承业总说“这是要留给儿子的家业”，如今却要交给柳氏。她知道自己该大度，可她又能怎样？那句“你定便是”说出口，终究带了些说不清的涩味。
谢承业见她兴致不高，也没再多说，只叮嘱了句“好好歇着”，便转身去了前院。他没看见，林婉清望着他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。她忽然想起阿楠丢失后母亲悄悄过来探望，母亲握着她的手说“当家主母，不是靠男人疼，是靠自己立得住，你得再给谢家多生几个孩子”。那时她只当是长辈的唠叨，如今才隐约懂了些滋味，只是这“立得住”三个字，在日渐兴旺的柳氏面前，竟显得有些渺茫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柳氏在府里的风头越发盛了。她不仅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更懂得笼络人心。府里的下人见谢承业对她越发倚重，渐渐都围到了她身边。给她院里送的菜总是最新鲜的，打井水时也总先紧着她院里的水缸满上。
反观林婉清这边，院里的老妈子做事越来越懈怠，有时送来的糕点都带着些潮意，连伺候谢语读书的丫鬟，都敢借口“柳管家叫去对账”，半天不见人影。林婉清不是没察觉，只是懒得计较。她总告诉自己，这些都是小事，主母的体面，不该争在一口新鲜菜上。可夜深人静时，听着隔壁柳氏院里传来账房先生汇报生意的声音，再看看自己屋里散落的婴儿襁褓，心里终究有些空落落的。她知道，这府里的天平，正一点点朝着柳氏那边倾斜，而她能抓住的，似乎只有怀里两个温热的小生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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